前世今生

老故事之---一位艺人的前世今生

作者：火点鱼　　

　　她出生于乐籍人家，当时是属于生不能入祠堂，名不得上家谱，社会地位极其低贱的那种人家。她上有父母，相伴有三个哥哥，她是老么。她家靠唱戏为生，家里有三个男丁是以唱戏为职业，爸爸在她出世前已经是衢州一带有名的大花脸，大哥在乐队拉胡琴，二哥是武旦，唯有三哥不唱戏，留在家里务家。母亲和她跟着父兄一起随戏班四处奔波，苦度生计。

　　当她知道自己地位低下，被人看不起是在十岁左右的那年冬至，是族人进祠堂祭祖的日子，懵憧的她随着小伙伴们一起进了祠堂，跟着大家的后面跪地，族长在前嘴里咿咿唔唔地念，她一句都听不懂事，不知跪了多久，跪得头昏眼花直不起腰，因为听同伴说呆会仪式结束后有肉和馒头分，她坚持着，她们全家近日只靠挖荠菜糊口，弄点辣椒拌拌，当饭吃，已经好几天没吃到米饭了，父母又刚好不在家外出借米了，她觉得有必要把这份食物领回来。好不容易等念完，族长又领着众人一叩头，二叩头，三叩头，叩完头，接下来族里开始分肉分馒头，一户一户地叫名字，叫到名字的上前领回自己那份肉和馒头。她一直在等，希望能领到一份让人垂涎三尺的食物，一直等到所有的人都领到食物走完了，还没叫到她父母的名字，她怯生怯地问：是不是把她们家的名字漏掉了，族长没有回答，转身走了，旁人哈哈笑着说：你得回去问你爹妈。她赶紧跑回家，见着爸妈，便问他们是怎么回事，爸妈回答说：我们是唱戏的，哪能上谱呀。她一听伤心得边哭边吵着要吃馒头，舅舅闻讯赶来，送了她一只馒头和一块肉给了她。

　　不知道她吃了哪馒头没有，反正她是明白了做戏是件不光彩的事，连死去的祖宗都不准认，三十六行，做戏子是最低的一行。她为此伤心了很久，甚至有点恨爱她的爸爸和兄长们为什么要去做让人瞧不起的这一行。她压根儿没想到在没几年后也要去做戏子，上世纪二三十年代，江浙金丽衢一带农村盛行草台班子，在各个乡村巡回演唱，以此谋生，而当时唱戏当中没有女性，戏中女性扮演都是男人。没有女子登台唱戏一说，可是，太穷了，真得穷到了走投无路，乱走也成了路。

　　到了十一二岁，她的饭量几乎跟成人一样，就是靠父兄三人都养不了她和她母亲的吃口。吃口这词来自于她的家乡话，在她的2006年出版的自传中出现过。我的理解等于三个大男人干活不能解决五个人的吃饭问题，这是一个怎样恶劣的生存环境啊，我无法想像。她被迫下海了，在戏班子里戴戴红帽，跑跑龙套，扮个小丫头，就是赚个饭吃。她纵有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肯，也挡不住贫困逼人啊，从此开始了她的演艺生涯。因为自幼在戏班子里长大，听到的，看到的，无一不是戏。时间久了，耳濡目染，不用人教，就会唱会做了。14岁那年，她跟男旦胡荣华学艺，正式登台演一些小角色。因为有苦难做底蕴，有善心做基石，小小年纪的她很理解戏中人物的悲苦，在演戏的时候，唱到悲情处眼泪情不自禁地往外流，情动他人，观众纷纷说：这小娘子介小年纪，能演得感人肺腑，有出息之日的啊。

　　正式让观众记住她的是每年一次的斗台，斗台的习俗历来就有，就是两个以上的戏班子在同一地点、同一时间为当地观众演出，评委就是那些来看戏的农民戏迷，不用投票，不用计分，很直接，就是当演出快结束时，钟声一响，此时哪个台下的观众多，就算谁赢了。斗台的胜负关系到你戏班子这年的演出收入多寡，受戏迷关注的程度。获胜的戏班子会当场有人来联系请到他们村子里去演戏，请得人多的话，会出现抢戏箱的场面，这是戏迷要把获胜的戏班子直接抢去给他们演戏的方法。获胜方的演员也会成了红头角色，远近闻名，众人皆知。如果输了也会很惨，惨到戏班解体，或远走他乡，到更偏僻的地方，待遇更低的地方去演戏。所以每年的斗戏，关系到戏班子的荣辱兴衰，戏班子里上下都打起精神，很卖力不敢懈怠。

　　可那年的斗台，开始全力以赴，务求必胜，可事与愿违，情况越来越不利于她所在的那个戏班子。眼看着要输了，大家都愁眉苦脸，焦急万分。突然，父亲问她：我们上去演《滚灯》好不好？《滚灯》是出逗乐的小丑戏，技艺要求高，难度大，容易出差错，稍有名气的丑角都不愿演这风险很大的戏，怕砸了自己的牌子，倒了自己的名气。父亲虽然说是演大花脸的角色，但她知道父亲会演这出戏，而且功夫过硬，决不会出岔子。她当即答应了下来。于是，父亲向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打算，戏班里的人听了无不吃惊。在今天的我看来，她父亲当年的提议实在是高人一筹，卖点还颇吸引人的眼球。原因有二，一是当时毛鳞风角的女演员，二是戏中扮演夫妻的，现实中实际是对父女。这二点无疑能勾起人们好奇之心。加上戏班子里还派了人在观看戏的人群故意嚷嚷，放出勾人好奇的风声，演出一开始，人头开始往她所在的戏台前攒动，结果可想而知，她赢了，她也借此被戏迷所认识，在乡村庙台上有了一席栖身之地。从那天开始她有了包银。也就是说，她有了工资，告别了以前那种只供饭吃的局面。那年她十六岁。

　　灾难永远不会因为你是个穷人而停止，从她十四岁开始演戏，到十六岁之前，她的4位亲人相继离开了她，先是她的母亲病到，头连续痛了三天就活活痛死了，才到一周，二哥被国民党撒退的队伍抓了当挑夫，在路上不堪重负，愤而跳江导致身亡。接下来是大哥，先得病后遭戏班主辞退，她父亲无力在戏班子里带着他，在送还老家的路上，客死他乡。三哥也是被国民党抓了壮丁，音讯全无，后面听同乡人说已经死在逃跑的路上，尸骨无存。全家6口人只剩下了她和她的父亲。灾难也不会因为你受了很多的灾难而放过你，在她开始拿包银不久，她的父亲因脱力伤寒症而病倒了，戏班子又因故停演解散了，演员们相继离开，只有她和她父亲被困在一个破旧的庙里，每天靠乞食为生，后得戏班里管三箱的师傅帮衬，借一张椅子，扎一个担架，想把父亲抬回老家。到了一个无名渡口等渡船时，父亲在此边上的冷亭里断了气，摆渡的艄公怕运过死人的船会不吉利，不肯将死体渡过河，无奈之下，在那河滩边的一个坑里成了她父亲最后的归宿。那年她也是十六岁。

　　后来，后来，有很多我无法知晓的后来，到了我知晓她的时候，她成了我的外婆，我的亲外婆。
　　一个从49年颠簸过来的艺人，唱地方剧种，此剧种跟昆剧同时代，一样的古老，一样的源远流长。在前几年各地纷纷纪念昆腔进京200年的庆典活动时，我才有机会知道我所认识的剧种如此历史悠久，我初识人事时，所看见到的外婆，只是一所艺校的老师，普通的跟任何教书的老师一样，没有分别。

　　有一点，让我觉得外婆与众不同，无论我走到那里，有相熟的人就会跟旁人介绍，这就是龙游花旦的外甥女，言词间充满了欣赏和赞叹。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下，我一直不知所以，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说。唯一明白的就是外婆是龙游人，她演过戏，是演做小姐的，故称龙游花旦。

　　外婆很少说起自己，在我眼里，外婆仅仅是我的外婆，一个慈祥的长者，慈眉善目，和蔼可亲。永远穿得端端正正，举止有礼。永远笑容在脸，待人亲切。她的脸上你看不出她曾经受过的苦难，也看不出她曾经得到的荣耀。她跟你的外婆，跟天下所有的外婆一样，会记得在我十岁生日时给我买衣衫，搂着我说，外甥女的十岁生日是大生日,要外婆买新衣服穿的哦。会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，会拉着你的手嘘寒问热，问你工作忙不忙，身体好不好，感觉她很想帮你，但又觉得帮不上而有点自责的神情。每次我都告诉她，我很好，我们一切都好，你放心。

　　在07年她送我们后辈每人一本她写的自传书。我才知道外婆解放前的情况，至于解放后的情况，自传上只字未提。

　　在这篇幅文章的时候，我把外婆的名字输进了百度，出现如下文字：
　　徐汝英，1930年生，浙江衢县人。出生艺人家庭。十四岁从徽班老艺人胡荣华学艺，十六岁拜婺剧艺人叶文荣为师。解放后在老艺人帮助下，技艺日渐提高，以擅演悲剧著称。1953年进浙江婺剧实验剧团。她扮相俊俏，身段优美，唱腔明亮圆润，婉转流畅，淳朴甜美，富有韵味。对徽剧、乱弹、高腔、滩簧、时调等不同声腔的花旦戏，均擅演。表演有色彩浓郁的传统风格。多次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演出，得到很高评价。1962年进京演出《米栏敲窗》受到周总理和首都文艺界高度赞扬。周总理百忙中两次接见她和剧团18名演员。1960年光荣出席全国群英会。徐汝英代表作有《米栏敲窗》、《断桥》、《送米记》、《三姐下凡》、《昭君出塞》、《碧玉簪》、《打金枝》、《马前泼水》等。曾获1957年浙江省第二届戏曲会演演员一等奖。两次荣获省文化厅颁发的“优秀园丁”称号。
　　历任浙江婺剧团副团长，省政协委员，金华市人大常委。
　　
　　祝愿您，我的外婆，愿您和天下的外婆寿比南山不老松，福如东海水长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