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凡能震撼人心的故事,都有其真实之处。只是在写着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们人为地将人物和情节张冠李戴了。这个张冠李戴的过程,我们称为:杜撰。
与多数的小说不同,应了素材提供者的要求,在这里,我要说,本文主要人物所使用的,都是真实姓名。
此文发表于成都《青年作家》2005年第10期。在此,我要感谢年轻而勇敢的女编辑:阿惠。
底线尊严
接到囡囡的电话时,顾强正和徐辉在夜排挡喝酒。酒喝得并不多,头就有一点发晕,事后,顾强把这一现象归咎为他前妻的突然到场。其实并不仅仅是头晕,接着就发现自己进入了醉酒的先期状态:想喝,脑子里掉了刹车皮。
徐辉在一旁催促:MD别喝了,不是要去接囡囡吗?等一下没人开得了你那破车。顾强感觉到,前妻陈红的目光投射在他脸上,端起酒杯一口干了:说得也是,你们喝着,我去去就来。乘着酒不多,说不定还能干点什么。故意将最后那句拖得很长,陈红的嘴里“戚”了一声,仿佛在说:你真有那本事,我还用得着跟你离婚吗?
从夜排挡到囡囡家的路途并不远,喝了点酒,顾强觉得档位和油门的关系,比平时协调得多。还顺手打开了收音机,播的是交通台的节目。
十点都过了,马路上还是车来车往,这两年私家车多得如路灯下陡然生出的甲虫,在这个城市里,几乎是人都能买辆车。
收音机里,主持人和嘉宾聊得正酣畅,主持人说:您觉得这两年私家车的大量出现,是在怎样一种背景下产生的,并且,这种现象,会对一个城市带来哪些正面,或者负面的影响呢?嘉宾说:刺激消费的,主要还是价格因素,进口汽车关税的下调,迫使国内的汽车生产企业,必须赤裸裸地面对来自国际市场的价格冲击。长年来隐晦的利润空间将越来越透明,竞争也会由一开始的混乱,逐渐变为平稳,有序。说到负面,当然,第一个感受到压力的应该是道路,交通管理部门……值得一提的是人们的消费心态,目前买车似乎成了一种消费时尚。有些人花上一两万,买辆二手小面包,也就勉强对付着,算是有车一族,图的是一个心理安慰……。
确实,这两年汽车的价格真是跌得吓人,顾强想起来就窝火。
他抬手在自己开了快四年的“昌河”面包车仪表盘上砸一拳:勉强对付?老子当时买这辆车的钱,早够你们买一辆款式性能都不赖的小车了。
这时候,他的车离囡囡的楼下不到五十米。车烂,脾气倒是不小,被他这么一敲,竟陡然熄火了。他很耐心地一遍一遍打火:来吧,起来啊,乖孩子!
这时候,他看到了囡囡楼下停着的两辆车。没有亮车灯,小区里的路灯有些昏暗,还是可以看出,那是警车。正在纳闷,一束雪亮的光向他射来,顷刻间就照在他脸上。他本能地用手去挡。有人拉开他这一侧的车门,他想说什么,就看到了手枪。
在夜光下乌黑发亮的手枪。一只手伸进来,一把抓住他的头发,往外一拽,他就从驾驶室里掉了下去,结结实实地摔在水泥地面上。在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,那人将他的右臂扭到背后,膝盖就顶在了他背上。抓着他头发的手,就顺势将他的脸按在了水泥地面上。顾强在事后回忆,那一系列的动作太快,以至于他的恐慌还来不及跟上来,当时只是奇怪,在他的记忆里,他的脸从来没有离地面那么近过。
起初,他甚至以为自己只是酒后驾车,在被塞进警车里的那一刻,他的嗅觉突然间通了。车里的人将他的头往膝盖上按,其实他的脸已经碰到膝盖了,那人好像还不满意。坐在他左侧的那个人扳住他的左手,将他的衬衫袖子一直捋到上臂,对着车内的灯仔细看了看:好像没有针孔。
顾强到的时候,拘押室里已经有两个人,一男一女,用手铐铐在了一起。警察将顾强的右手“嚓”地铐在墙上的铁管上,那铁管在墙上围了一圈,应该是专门铐犯人用的。铐好以后,警察转身就走,没有落下一句话。
他开始留意对面的两个人,那个男的四十多岁,穿着讲究,身体有些发福,头低着,看不清脸。视线刚转过来,就和那女人的目光相遇了。称她为女人是过了的,她看起来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,脸很白,应该不是粉底的作用,眼圈却描得黑黑的,像用烟头在白纸上烫了两个黑洞。从开得低低的领口,可以看出里面良好的发育。
顾强发现,那两个黑洞也正盯着自己,又似乎只是在心里的感觉,因为从那两个黑洞里,他看不到任何内容。顾强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发虚,将眼光从那里移开。黑洞里突然有白色的部分翻了一下,那女孩的下嘴唇突出来,向上吹了一口气,就看到她额头上的碎发动了一下。顾强在心里判断,这无非是随身携带着店铺的女老板,和她的不太走运的顾客。
手机被收缴,不知道确切的时间,顾强只能大致猜测。应该是凌晨两点左右,这时候,他发现,墙上的铁管是经过人性化设计的,设计体现在它的安装高度。他被铐着的那条手臂,因为长时间举着,开始酸痛,干脆不用力挂着,又卡得手腕吃不消。
要命的是他开始犯困,几次想尝试着蹲下来,终于知道是白费,除非手臂会长出一截来。这时候走进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老天,终于来人了,顾强几乎觉得来的是救星:警察同志,我到底是犯了什么事,能让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吗?那人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话,将手里的一次性塑料杯递给他:撒尿!顾强说:什么?现在……在这里?那人又重复:撒尿!顾强向周围看,他看到,那个女孩在抿着嘴“吃吃”地笑。
他背过身,不敢尿得太满,怕对方反感,又不好意思弄出声音。艰难地完成后,他先把手里的杯子递给那人,这样他才可以腾出手来,去处理门襟上的拉链。
最后他还是鼓足勇气再问:警察大哥,我这是在哪里?那人看他一眼,终于说了句不同的话:西山戒毒所。
顾强几乎从来不上网聊天,他觉得那是少男少女们玩的游戏,但那是在他离婚以前。那天进聊天室也纯属偶然,他唯一的职员兼秘书刘柳,在他办公室的电脑里安装了进入程序,就放在桌面上。顾强无意间点击了一下,再点击,就进入了那个有几十个人的聊天室。
在选择栏里,一条条的文字不断地变换:说这种话,你是猪啊!----有上海女人陪我聊吗?---来吧,我有23CM长呢,爽死你……顾强摇摇头:一群疯子。这时候他看到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,是放大了的:有离了婚的处男吗?我很寂寞,也很挑剔。顾强和陈红离婚已经两个月,他也很寂寞,觉得有点意思,就回了一条:你是处女吗?我也很挑剔。
靠!你骂我是恐龙?
我有吗?什么意思?
十九岁的处女不是恐龙是什么?
……
她就是囡囡。
顾强是在上网后的第五天见见到她的。见面的地点是在一家网吧,辨认的标识,是她穿的红白相间的长筒丝袜。很抢眼,顾强一下子就找到了她。看来她并不是一个人,和四五个玩友在网上和对手玩一种蛊惑仔街头厮杀的游戏,她看一眼顾强:是你吗,老表,坐啊。说着话的时候,手仍在敲打着键盘。顾强拉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,囡囡说:一起玩吗?顾强摇头。老表?至于吗?顾强刚刚反应过来,不由上下打量自己。
网吧很拥挤,座位间靠得很近,囡囡打的游戏内容,顾强根本看不进去。
这时候坐在顾强另一侧的人手机响了,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大概是有人要见她,她在电话里说:你先去吧,我马上就到,对,顶多十分钟。挂了手机又扑向键盘,她应该是要向对方的网友告别了。顾强离她太近,就看到屏幕上键出的一行字:真对不起,我要离开了,以后再聊好吗?回去太晚了妈咪要骂我的。那女人一转身,正看到顾强的表情,顾强手足无措地咽了口唾沫,以一个略带谄媚的微笑,了结了自己的过失。
一小时,顾强记得时间至少过去了一个小时,来的时候才十点多。他有些坐不住,于是站起来,想出去抽根烟,或者是就此离开。耶!囡囡在键盘上重重地敲了一下,一下子窜起来,双手钩住他的脖子,那两条红白相间的腿就像蛇一样缠在他腰上,像极了攀在桉树上的树袋熊。
顾强毫无准备,差点支撑不住。这时候囡囡的脸比他还高,他只看到她草莓一样鲜润的嘴唇。旁边的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女也都站起来,不满地发牢骚:想不到这帮人这么不经K,早知道不跟他们打了----靠!几个人走过囡囡身边:咦?囡囡的口味变了!有个男生对顾强说:大叔,发挥你的强项,细致又妥帖噢!顾强笑着点点头,又觉得很不合适。心里有些难受,但也不能说是悲哀。
出了网吧的门,顾强说:去哪里?囡囡说:我家比较近,你呢?意外惊喜。顾强“去哪里”的本意是指:酒吧?咖啡厅?对方这么主动,顾强当然也不傻,顺水推舟:好啊。过了一个红绿灯,囡囡突然想起什么:你带套了吗?顾强听得很清楚,只是不敢相信:什么?
什么什么?你是猪啊!这应该是她的口头禅,他不介意。
没有。顾强听到自己有些矜持的声音。
诺!囡囡用的手指向右边。他看到了那家灯火通明“可的”店。
刚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不甘示弱地对她说:你喜欢香蕉味的?
囡囡的住房很宽裕,以顾强的估计不会低于一百五十平米,装修也极具特色,看不出有很多东西,却是极花费的简约风格。
你一个人住?你父母呢?
死了!
他不再问。囡囡抬脚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,屋里的灯光很亮,他终于完全看清楚她的脸。这时候,他对于她的伙伴叫他大叔表示出认可,他觉得,她说她十五岁,他绝对有理由相信。她好像说过她十九岁,他终于还是禁不住问:你到底有多大了?
什么多大?囡囡止不住笑:大你一圈罗!
他当然知道囡囡所指“大一圈”的色情含义,这话从囡囡嘴里说出来,他还是有些吃惊。
囡囡开始脱衣服,是以一种慵懒的姿势。然后,就在他面前摆出一个同样慵懒的“大”字。
奇怪,面对这样青春姣好的胴体,顾强并没有体现出应有的兴奋。进入时,囡囡轻轻地哼了一声,从理论上讲,顾强应该对此心存感激,以他的经验,他可以从中感受到那一声哼的象征意义。
他尽量在她面前显现出自然,于是选择了自己最常用的姿势。她的双腿握在他手里,那双要命的,红白相间袜子还穿在她腿上。他想起那种叫“火赤练”的蛇,又像是道口禁止通行的警示杆,在他眼前一下一下地晃动,阻挠他奋勇前进的意识。顷刻间又成了斗牛士手里的旗帜,而自己则成了蠢笨卤莽的公牛,任由对方摆弄,戏谑。那红色在他眼睛里突然变得很嚣张,有些恶毒,他几乎无心恋战。
真的老了?他甚至感觉有些疲惫,天,自己才三十六岁。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。囡囡无意间看到床头柜上的闹钟,一下子跳起来:快起来,快!我男朋友要回来了。一边将床边的衣服扔向他。
他说:现在?
快点啦,你是猪啊!不像是开玩笑,她的表情里有一种邪性。
他穿得很快,又显得不太仓促。
再见。除此以外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。
刚要出门,她叫住他:哎!
他停住。
顺便把你儿子带走。
他楞了楞,踅回身,从床头柜上抽了张面巾纸,弯腰将它拣起来,包好,装进了裤兜里。
遇见谈兵,是在他见到囡囡的一个星期以后,他就是囡囡所说的那个男朋友。
他这样介绍自己:“纸上谈兵”的那个“谈兵”。囡囡在一边打岔:也就是光说不练的那种。谈兵就从背后一把抱住她,双手抓住她的乳房:光说不练?等一下我就陪你好好练练!有顾强在旁边,囡囡有点脸红,囡囡的脸红让顾强心花怒放。他不由在心里对谈兵说:都是“连襟”之间,显摆什么?
不能不承认,谈兵长得很帅气,头发染成了时下最“酷”的银灰色,咖啡色回形花纹的衬衫很合身,衬托出匀称的体形。这家私人会所的每一个人都跟他很熟,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,就有穿着笔挺西服的侍应生,端过来开好的“轩尼诗”。
这里的人抽清一色的“软中华”,顾强口袋里的“紫南京”都不好意思拿出来。看来囡囡也是这里的常客,这时候正撅着屁股看邻桌的人玩色子,她是背对着他们的,短裙下露出白色的底裤。谈兵向那里看一眼,冷不丁问顾强:你上过她?
没有。纯粹是脱口而出。
顾强立刻觉得没有必要撒谎,这时候,谈兵的臂弯里正搂着另一个女人。那女人的吊带衫很有弹性,从她胸前的衣服里,可以清楚地看到,谈兵突出的指关节。
干了?谈兵的另一只手端着酒杯,冲他诡异地挤眼。
干了。顾强一饮而尽,这种酒他以前喝过,觉得并不比“劲酒”好多少。
真的“干”了?刚才还不承认?谈兵并没有喝杯里的酒。
靠!顾强用他们的话骂他。
右侧的门一直关着,门上有标牌:“会员进入”。可以听到从门内隐隐传出带一些夸张的笑声。
这些“新新人类”显然和他不是生活在一个层面,顾强是在晚饭前离开的。
出来时他留意了一下门前的标牌:“底线尊严”私人俱乐部,标牌下是一个尾数四个“8”的电话号码。搞什么东东?骂完别人,他又不禁骂自己。他发现,至少从语气上,他已经被他们同化了。
晚饭时,徐辉坚持要去楼下那家四川人开的夜排挡,那家的“鬼血旺”做得极好,鲜辣香浓。夏天里出一身汗,又是在露天,这样,睡前的冲凉才显得有意义。
聊起囡囡的事时,顾强是有选择的,他没有提起下午在那家私人会所的事,不能体现自己优势的经历,当然也就不值得显摆。倒是囡囡在床上的表现,让顾强演绎得绘声绘色。
对于囡囡的身世,他只是无意间听到她和她母亲的几次越洋通话,好像她父母是离了婚,作为监护人的母亲又是在海外。徐辉所听到的,关于囡囡的描述,多少加入了一些顾强的想象。徐辉听得两眼放光:X的,这等老牛啃嫩草,快刀削雪梨的好事,你几时想到过兄弟。
说到这一点,顾强不无得意:这就是机遇加素质的结果了,那里美女多的是,难点在于那些美女的口袋,都比咱们厚实多了。容我慢慢想办法,机会一定有。喝了还不到一小时,徐辉的手机响了。
挂了手机,徐辉说:陈红要来,一会儿就到。
她知道我在?
你不在她来干嘛,估计是不好意思打你的电话。
她还真肯丢这个脸。
算了吧,兄弟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有些事该适可而止。
徐辉的话让顾强有些上火:你晓得个卵,这关系到尊严,昨天上午我在公司还碰到那个瘪三,我和陈红一离婚,他就萎了半截。以前他多牛,一碰到我,就在心里叫我“连襟”。现在是我丢了,他捡。
他的脸有些涨红,一抬头就看到了陈红。陈红还穿以前常穿的那件白底红碎花的连衣裙,老样子,有一点怀旧,这让顾强的火气消了一半。
陈红说:我能坐下吗?
顾强把脸别过去。徐辉说:快坐快坐!将盘子向中间推过一点,向摊主喊:老板,添一付碗筷!
陈红的到来,一时气氛有些尴尬,徐辉说:后来那辆车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?一提到那辆车,陈红的眼泪就下来了,说,:既然顾强不肯干,人家就另外找了合伙人,那三十万,都已经退给我了。我跟他之间真的没有什么的。
陈红指的“他”,是旅游总公司的一个司机。
离婚前,顾强和陈红承包了两条一日游的线路,加上都是导游出身,生意还算过得去,几年下来也积累了几十万。陈红一直想自己投资一辆中巴车,不再从总公司租用。遭遇了顾强的几次反对以后,那也是一次偶然。
记得是从客人们下榻的宾馆回来的路上。司机周涛无意间谈起,自己有买车单干的意图。一拍即合,半个月以后两人就合伙,将计划变成现实。
在陈红的概念里,这只是个先斩后奏的商业计划。事后,顾强的表现让陈红始料不及。顾强说:这么重大的事,你都可以跳过我和他商量,那么你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探讨的呢?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得最难听:你这是卖X贴草纸。陈红无话可说,两人又都在气头上,现今政府部门的办事效率又高,离婚手续当天就办完了。
又上了第二碗“鬼血旺”,顾强只顾和徐辉聊,把陈红晾在一边:这东西现在吃起来是爽,只是到了明天,又要脱裤子放屁。
怎么讲?
肠胃受不了,哪知道是要放屁还是要拉稀?
MD,正吃着呢!
顾强的手机响了,一看是囡囡的打来的。夜排挡很吵,只听到顾强一个人的声音。
怎么?和谈兵这么快就练完了?
什么?又是纸上谈兵?
你在干嘛?
在浴缸里?靠!新鲜出炉啊!顾强将那些“新新人类”的语气现炒现卖。
我正吃着呢,要不过来一起……好,我过来接你。
……
一开始,陈红的心里确实难受了一阵子,顾强越来越拙劣的表现,倒使她坚强起来。徐辉也开始受不了,甚至觉得让囡囡和陈红见面兴许是好事,就催他走。听到顾强怪腔怪调的“还能干点什么”的话,陈红终于忍不住“戚”了一声。
顾强是最后一个被带进刑讯室的,那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。
在他前面的是那个中年男人,进去时,那个男人的审讯还没有结束。可以看出,这厮已经受了些苦,头发乱蓬蓬的,原先讲究的西服也没有了形状,衣领被拉到了肩膀的位置。
除了他们以外,屋里还有三个人,坐在桌子后面的人穿着制服,另外两人穿便衣。穿制服的站起来:他交代的还不够彻底,我出去抽根烟,你们看着点。他刚出门,两个穿便衣的就将那男人从凳子上拎起来,一个说:怎么样,是自己想,还是我们帮你想?。
大哥,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了!。其实他的话还没有说完,那人的膝盖就已经顶在了他的胃部。他只“呜”了一声,血就从他嘴里喷了出来。
MD,还敢弄脏我衣服!那人骂一句,抬起腿又是一下。中年男人脸色煞白,开始往地下滑,像一条死狗。那人的脸凑上去:怎么样,还需要想想吗?他说不出话,无力地摇头。
门“吱”地被推开,是那个穿制服的走进来,他摇头:怎么搞的?不是让你们看着点吗?涉毒人员自残的事是常有的。顾强记得,那个男人签完字以后是被抬出去的。
顾强!
在!这时候,顾强已经四肢僵硬,像冬眠的乌龟。
第一次涉及违禁药品,是在什么时候?
我没有,教官大哥,我以人格担保。顾强的语气是在求他。
人格?教官笑着挥挥手里的一张纸:这是你的尿检报告,检验结果是阳性,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
这不可能,教官。是不是你们弄错了。
看来你需要回忆一下了?教官轻轻地说。这时候,顾强发现刚才那两个穿便衣的人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刑讯室门口。
不不不!顾强的胸口发紧,四肢又开始有僵硬的感觉。关键是,他突然想起,在和谈兵见面的那家私人会所,在那里喝的“轩尼诗”,抽的“软中华”,会不会在那上面有问题?
想清楚了?那就在这里签名。那人将材料递过来。
栽了!顾强一闭眼,在材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教官将材料收好:现在我可以告诉你,你的尿检结果是阴性。这里是西山戒毒所,羁押你的条件有两个,但只要符合其中一条,我们就有权羁押:一是尿检结果为阳性,另一个是在押人员自己承认有涉毒行为。
狐狸再狡猾,也躲不过猎手的眼睛。他抬手看了看表:其实,你只要再坚持两个小时,我们就只能将你释放。现在,你将要在这里接受六个月的强制戒毒。这对你来说也许很不幸,这一仗,又是正义占了上风,我们赢了。他潇洒地向门口的两个人挥手:兄弟们,宵夜!
事后回忆起来,顾强当时真的有要杀人的冲动。
戒毒所不大的房间里,一共有四张床,两边的窗户上都安装了铁栅栏。顾强被带进去的时候,房间里只有一个人。那人并不在自己的床上,是被手铐铐在了靠里面窗户的铁栅栏上。
顾强的待遇并不比他好,带他进来的人举起他的右臂,“咔”地一声铐在了门边的窗户铁栅栏上,是最靠上面的那根。那人说:将就一晚上吧,这是第一天,犯瘾的时候是最难受的,一是为你们好,我们也想睡个安稳觉。说完,“通”地关上门走了。
一进门,顾强就认出,对面铐着的,正是在刑讯室遇到的那个中年男子。他的手臂笔直地伸着,全身的重量都吃在上面,手腕上已经血肉模糊。血正顺着手臂,流进他的袖管。他的头向后仰,嘴和眼睛都半张开着。顾强轻轻叫他:兄弟,你还活着吗?。
这……有区别吗?
顾强松口气,他的思路还清晰。
你也是因为涉毒进来的?他突然又觉得,不管是从哪个角度,这个“也”字用得不够贴切。即便是自己的尿检是阳性,那也是被陷害的。现在,他更有理由确信,自己的血液里,没有丝毫这类成分。
兄弟,那人还是重复那句:这有区别吗?他们说是就是。想办法留住自己的命吧,我算是想明白了,能活着走出去,你才是英雄……我困了,要睡一会儿,昨晚折腾了一宿……其实顾强也困了。
应该是午夜了,顾强疼得一激灵,再一次醒来。他用牙齿撕下一条衬衫的下摆,一圈圈地绕在手腕上,那只被铐着的手腕钻心地疼。
当睡意能抵御疼痛时,他才勉强能睡一会儿。迷迷糊糊间,他想起家里宽大的双人床,想起陈红。他的肠胃不好,受不得寒,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夜,开着空调的房间里,他也需要在肚子上盖一条薄被。他的睡相不好,他回忆起无数个夜晚,陈红半梦半醒间在他身上摸索的手,摸索一阵,又将被子拉回到他身上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双手有着无与伦比的温柔与魔力,不知不觉间,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睛。
这时候门外传来说话声,随之,门就被打开了。进来的人满嘴酒气,顾强认出,正是在刑讯室见到的那两个人。这样看来,他们也是戒毒人员。
进来的人看到了顾强:张教官没唬咱们,果然给送来了鲜货!嘿嘿!边说边走到顾强身前,一把抓住顾强的下体。
顾强毫无防备,沉闷的疼痛使他叫不出声。本能的反应,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,一拳掴在那人脸上。那人“哟”了一声:这小子有点野性难驯嘛,好!够味儿!今天老子喝大了,没性情,明天再开始调教你。
顾强记不起来,自己是怎么捱到天亮的。清晨,浅浅的阳光暖暖地照射进来,他调整一下姿势站起来,那条吊着的手臂已经没有任何感觉。
阳光是从对面的窗户射进来的,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有点睁不开。他用手挡住,适应了有十几秒钟,他看清了屋里的景象。
首先看到的,还是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,还是保持着和昨天看到他时一样的姿势,所有显露的皮肤泛出阴冷的青紫色。或许是光线的关系,但顾强还是在心里滋生出一种不详的感觉。
喂!他试着叫醒他。没有丝毫动静。
喂!兄弟!他加大了音量。床上睡着的人倒是有了反应,一骨碌坐起来:大清早的叫什么叫,屎在头上转了?。顾强说:对面的人好像不对。
那人起身走过去,将手放在中年男人的脖子上。他摇摇头:死胖子真经不起玩,死了。
什么?
吼什么?教官还没起床呢,睡觉!要是再发出声响,看老子怎么修理你。说完又回到床上睡下了。顾强在心里发问:这里是人间吗?
死了的男子,是在上午九点左右被抬出去的。
那正好是放风的时间,那人的死,并没有影响这一程序。
院子的中间隔了铁栅栏,男女分开。就在那男人被抬出去的时候,对面的女犯向铁栅栏围过来。顾强一眼就看到在拘押室见到的那个女孩,他的脸比以前更白,只是没有了黑眼圈。原先在她脸上唯一不错的眉毛也不见了,看上去像一张白板,很是怪异。
她看到了被抬着的死尸,她在栅栏的那一头跟着跑。她突然喊:大头,你怎么了?大头!她的双手抓着栏杆,使劲晃动。她并不知道女教官在她身后向她走来,女教官举起手里的橡胶棍,“呼”地抡在她的后脑勺。她的脸撞向铁栏杆,所有的表情在她的脸上消失,她像一只快要冻僵了的壁虎,在作着最后的努力。但是,吸盘的力量从它的四肢渐渐消退,终于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,慢慢向下滑落。
下午四点,还是先前的那间刑讯室,还是那个教官。
在顾强的面前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面条上还加了一块肥瘦适当的五花肉。这时候在顾强眼里,世上最美味的珍馐也不过如此。
教官的语气和蔼可亲:吃吧,戒毒的初期是很折磨人的,多吃点才扛得住。这样的和蔼可亲,更加剧了顾强的恐惧。但是,以他这两天的经历,有一点可以肯定:假如他们要叫自己死,可以通过任何方式,根本无须在食物里做手脚。他端过桌上的面条,连汤带水,来了个“风卷残云”。
教官在旁边笑眯眯地看他吃完,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烟,抽了一支递过来:饭后一支烟,快活似神仙。顾强在心里想:还有什么伎俩,尽管使出来吧,他早豁出去了。
教官为他点上烟,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:今天周大头的死,你都看见了?顾强立刻知道了,自己刚才所受良好待遇的背景因素,心里不无得意。他深深地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来,并没有接他的话茬。
还没跟你介绍,我姓张。张教官说:你知道,在戒毒所,戒毒人员自残和自杀的行为是常有的。就像你今天所目睹的情况一样。和你同室的另外两名戒毒人员已经作证,并在笔录上签了名。今天叫你来,是想了解一下你当时所看到的情况,和他们提供的有没有出入。
顾强告诉自己,这谈不上“出卖”,这时候反而是死者在临死前的一句话,起了关键性作用:“能活着走出去,你就是英雄。”顾强笑了:是让我在笔录上签个字吗?张教官说:顾先生,你很爽快。
顾强不会放弃自己的机会:张教官,我先声明,这绝对不是交换条件,只是我的一个请求,可以让我和家人联络一下吗?
张教官站起身,走到他旁边,用手轻轻拍他的肩膀:顾先生,你不仅爽快,还很聪明,这倒让我放心了许多。好的,成交!。顾强在笔录上“沙沙”地签上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:张教官,我可以用这里的电话吗?。
不!张教官摇头:我是在向你了解当时的情况,以后,公安其他部门的同志,也可能会问你同样的问题。
顾强不得不佩服这位张教官的精到,他又将那份早已填好内容的笔录拿过来:对不起。教官,我对自己刚才的笔录还没有仔细查对,请容我再看一遍。教官在一旁叮嘱:你可要看仔细了。
我了解!
他按照笔录上的内容向张教官背一遍。
这一回,张教官显得非常满意,将桌上的电话推过来。顾强却并不满意,所有的电话都是占线。正在怀疑是不是他们在电话上做了手脚,电话通了。这是他的最后尝试,他看出,一旁的教官脸上已经显出不耐烦的表情。最后一个电话,是打向遇见过谈兵的那家私人会所,那个号码太好记,后面是连着的四个“8”。接电话的人就是谈兵。
电话里,谈兵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大概,觉得不可思议:什么?怎么会有这样的事?我和囡囡都好好的,怎么单在囡囡的楼下抓了你呢?你没有说我们什么事吧?
想说都没机会,人家什么都没问。顾强没性情,条件也不允许他多聊下去,他在电话里说:说什么都没用,快帮我想办法,我在西山戒毒所……这时候张教官已经从他手里拿下听筒,慢慢搁到电话机上:好了,顾先生,时间已经太久了,这不合情理,被别人看见,我很难做。
临出门时,顾强看了看桌上的半盒烟:教官,这个可以留给我吗?张教官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打火机,塞进烟盒,将香烟扔过来:小心点,不要被别的管教发现,你知道的,我也很难做。
摸着裤袋里的半盒香烟,顾强有一种凯旋的喜悦。
两天来,这几乎是第一次,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些许尊严的影子。真希望谈兵在电话里听清了自己所说地址。是的,他应该是听到了,他记得谈兵在最后分明是说:我知道了,你先别急……这么说,苦难就要结束了。
回去的路上,他看到夕阳透过围墙边的香樟树叶,铺洒在水泥路面上。树和树叶的影子就被拉长,放大了。黑白分明得耀眼,有些离奇,但它又是现实的。
回到房间里,也许是在张教官那里吃的那碗面,他有些口渴,也许是还沉浸在那一丝凯旋的愉悦里。他在往自己的塑料杯里倒水时,真的没有留意房间里的那两个人。有人一把夺去了他手里的杯子,水泼了他一身,一地,右手里的塑料瓶也滚在地上。他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,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。
那人说:渴了是不是?老子给你弄点现酿的扎啤。说着就拉开裤子上的拉链,向他的杯子里尿去。顾强“呼”地站起来,旁边的人动作比他快多了,已经窜到他身后,用臂弯从后面将他的脖子死死卡住。前面的人端着满满的一杯尿,向他走过来。
身后的人一把抓住他的头发,使劲向后拽,他就保持了仰面朝天的姿势。有人捏住他的脸颊,在上下牙床间一使劲,他的嘴就不由自主地张开了。尿液倒进他的嘴里,他想吐出来,就有一些灌进了他的鼻腔,他不能呼吸,尿就大口大口地下去了。
他亲眼看着那只塑料杯,在他眼前一点点地倒过来,直到完全倒置,他几乎听到最后一滴掉进他嘴里时的声响。然后才是自己声嘶力竭的一声。
他的脸上流满了各种液体,他完全相信,从自己眼睛里流出的应该是血。
不活了!他坚定地对自己说。他的右脚就抬起来,向前面的人一脚蹬过去,那人措不及防,摔了个仰面朝天。他用右臂的肘部顶向后面的人,后面的人“噢”一声,却没有放手,反而卡得更紧了,他感到有些窒息。倒在地上的人窜起来,这时候顾强已经被脸朝下,反扣在床上。
有人将他的裤子往下扯,顾强用尽全身的力量来支配自己的四肢,一切的努力都成了徒劳。在格调最沉闷的电影里,这一幕通常也是用其它画面来影射的,想不到,这惨绝人寰的场景,即将成为自己的亲身经历。
他张开嘴咬住被褥,泪水奋涌而出。他清晰地感觉到,粗重的呼吸声离他很近,就在他后颈的位置。于是,他听到了自己毕生最惨痛的一声低吼,同时,那也是他毕生最后的力量,他用自己的后脑勺奋力向着那个方向撞去。
很柔软,应该是在脸部的某个位置。并没有听见叫声,但是他可以感受到,束缚着自己的力量,一下子消失了。他翻身跳起来,他自由了,他的手可以自由地接触到四周的任何东西。当然,他首先接触到的,应该是有杀伤力的武器,离他最近的折叠椅就到了他手里。那两个人惊起来,躲向一边:不不!兄弟,有事好商量。其中一个的脸已经花了,嘴和鼻子血糊糊的,连成一片。
房门及时地打开了,在门口站着的是张教官。
顾强,放下凶器!
不活了!他已经对自己说过一次,现在是说给他们听。
他义无返顾地举起手里的折叠椅,向那两人走去。“喀哒”,在这样的场合,这只能是枪栓的声音。他果然看到了张教官手里的手枪:顾强,住手!我不想伤害你。接着他就听到了那句令他魂牵梦绕的天音:跟我走吧,有人来保释你。
在接待室,顾强同时见到了谈兵和囡囡。谈兵说:你的情况,张教官已经详细介绍了。我想,我可以帮到你,假如以我们会所的名义来担保,手续会更简便一些。
兄弟,我只想现在就回家。
好的,我们会所本身就有义务对会员提供帮助。如果你有兴趣,可以现在加入。但是有一个技术问题,为了向我的上一级有交代,你的入会时间总不能是在今天,假定它是在九月十日,怎么样?来的路上,我和囡囡商量过了,只有这样才帮得了你。
可以告诉我,需要交纳多少会费吗?
这一点你可以放心,以你现在的状况,已经不需要交纳任何费用。况且,我们的会所完全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子。他从囡囡手中接过入会协议书,递过来:这是俱乐部的章程和一些约定事项,请先过目。
苍天有眼!他不会想到,在这样的关头,竟是谈兵和囡囡拯救了自己。
谈兵将签好的协议书交还给囡囡,囡囡将它装进公文包,俨然随行秘书的做派。谈兵站起身,握住顾强的手:兄弟,你已经结束了你的旅程,欢迎回来。
尽管顾强第一个想见到的人是陈红,谈兵提议,先到会所去休息一下,他们要为他压压惊。情理之中,顾强也不便推辞。到了“底线尊严”私人会所时,正好有人陆陆续续地出来,好像会议刚刚散场。这些人顾强并不认识,别人却好像认识他。
谈兵先带他进了那间“会员进入”的房间,竟是一间放映厅。
谈兵说:先看,再听我解释。他用手里的遥控器按了几下,大屏幕上就有了影像。看着那些影像,顾强全身的皮肤开始紧缩,他在屏幕上看到的是自己:他和囡囡在一起,先是在网吧,接着在囡囡家的床上,然后是西山戒毒所……谈兵手里的遥控器按的是快进键。顾强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部:好了,够了,我想听你的解释。谈兵关了放映机,用手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他们回到客厅。
谈兵说:首先要感谢你,是你超凡的表现,使俱乐部这次有了不错的回报。他从茶几的下一层取出一个纸包:这是你个人的分成,一共是三十五万,我已经替你扣除入会的会费十万元,用于会员活动,在会所的消费,租令场地和购买道具等等。这里是二十五万元,你的个人所得。
顾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最后终于停滞在一点:那么,我这两天所经历的,都是你们的精心安排?顾强在压制自己,不让自己发作。
我们会所的全称是:“底线尊严私人影迷俱乐部”,宗旨是探讨人的尊严底线。也就是测试,人在什么时候会用自己的生命,来捍卫尊严。我完全理解,你为自己在这几天里所受的磨难,甚至侮辱而感到的愤怒和羞愧。我希望,在我向你介绍完本会所的运作,和加入的必须程序以后,会对你激昂的心情,有缓解的作用。
谈兵点一支烟,接着说:你所看到的每一个演员都是这里的会员,每一位会员都要经历过和你一样的这一关,才能加入。很多人的经历比你更痛苦,更难堪。况且整个过程中,我们所用的只是道具,尽量避免对演员和被测试人----我们的预备会员造成身心的伤害。倒是,今天我们的一名会员被你伤害得不轻,这是我们以后的工作中,需要改进的地方。
顾强感觉,确实,他的性情已经好了很多,气也消了一大半,思维开始体现出逻辑:会所的每一位会员都有这样的经历?那么谁是发起人?他呢?
是的,包括我。发起人是一位心理学教授,他提供了首笔资金,他和他的两个助手是第一批演员,而我是除了他们以外的第一个会员。今天你看到的场面,是经过了两年多的丰富和积累。假如你认为他没有经历过,你想错了。多年前,这位教授被人诬陷,无辜进了戒毒所,家人找到他时,他已经在那里熬了一个多月。正是那次的经历,才给了他创办俱乐部的创意。
可以见见他吗?
很抱歉,在他创办这个俱乐部时,他已经知道自己得了晚期肝癌。教授死的时候,俱乐部只有五名会员,现在连你算在内,是一百三十二名。俱乐部能有今天的规模,是因为我在一年多以前,增加了新的游戏项目:押注。会员可以在被测试人的每一个环节下注,俱乐部是主张尊严至上的,所以,理论上,被测试人坚持得越久,押注人赔得越多。
谈兵进一步的介绍,给了顾强很好的慰籍,甚至有一些鼓舞。因为他突然想起了谈兵前面说过的话:刚才你好像说,俱乐部在我身上赚了。那么,在你们看来,我的“尊严系数”应该还算是偏上的了?
谈兵知道,胜利在即,开始趁胜追击:经过精确测算,假如整个旅途是一百公里,那么你只走了四十公里,但是,能走过五十公里以内的,至今还不超过二十个。通常,在这里押得最多的,也就是自己作为被测试人时,走得不远的。从这里,你可以找到一个规律,这对你可以说是一种启迪:在这里走得越远的人,往往是在现实社会里,不会拥有更多地位和财富的人。
看来,顾强心里的火焰已经熄灭,他开始对俱乐部的思想意义产生了分歧,分歧本身,其实就代表了兴趣的存在:谈会长,你的理解会不会太过偏激呢?我以为,你是在试图把财富和地位,强行衍生为现实社会的生存意识和理念,这些和尊严又有多少瓜葛呢?总不能说,财富越多,或者社会生存能力越强的人,就越没有尊严。如此牵强,那么这样的测试还有意义吗?顺便问一句,在我们的会员里,有走完全程的吗?
谈兵像是在思索,脸上的表情就少了几分鲜活。
对顾强一连串的发问,谈兵只能算是勉强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,尽管如此,在他的脸上甚至还是露出一些难色:这个,我想我不便告诉你……我能告诉你的是,我并不是什么会长,在我们的俱乐部里,完全没有职位和等级的高低,俱乐部是每一个会员所共有的。会员间的相互尊重尤为重要。
顾强的心里很清楚,其实理论意义并不重要。他突然间发现自己的境界要高出他们许多,俱乐部本就是用来消遣的场所,根本就不需要渲染什么色彩。至于现实意义,顾强倒是有自己的理解,只是他也不便告诉谈兵:那就是说不清是灵还是肉的一次洗礼。
最后,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描绘,他觉得,自己像是坐了一回月子的男人。这样的描绘显然是建立在传统理论的基础上。老辈们说:坐月子坐不好,会落下病根子,但真要是坐好了,可以把身体上原来的病都带走。
顾强坚持在晚饭前就离开了。走之前,谈兵取出一份表格,按照惯例,入会的新会员必须推荐一位新的预选人,由全体会员来考察,最后判定是否成为新的被测试人。顾强躺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,突然窜起来,在填写的一瞬间,掠过他脸上的神情是庄重的,却又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诡秘。
二零零四年十月五日,是顾强和陈红复婚的第九天。陈红在厨房里忙碌,新买的中巴车,就停在外面的院子里。他坐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的,是那份自己加入“底线尊严”私人影迷俱乐部的协议书,协议的签订时间,是二零零四年九月十日,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囡囡的日子。正在发傻,茶几上的手机响了,是徐辉。
MD,这段时间怎么连你的鬼影子都见不到?还在和陈红渡蜜月呢?你介绍的那个妞真是不错,爽翻了……
他在电话里听不到顾强的声音。
喂喂!……
顾强的眼眶有些湿润,他挂了电话。电话里,徐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